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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勇健 的博客

向现实猛进,又向梦境追寻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1973年10月生于福建省福清市。2003年毕业于东南大学艺术学系,获博士学位。现任教于厦门大学中文系。已出版著作有:《永恒的偶像——关于雕塑》(厦门大学出版社,2002年),《作为艺术的舞蹈——舞蹈美学引论》(百花洲文艺出版社,2006年),《创造的奥秘——李维祀雕塑艺术研究》(岳麓书社,2007年),《我看易中天》(四川大学出版社,2007年),《艺术原理新论》(学林出版社,2008年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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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度  

2007-06-22 00:40:31|  分类: 胡思乱想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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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度

 

 

 

十年前去黄山,拍了数十张照片。那时还没有如今的数码相机,用的是胶卷和那种只要按下快门就解决问题的傻瓜机,不料冲洗出来,效果居然还不错。那段时间,我常用那些照片向人夸耀黄山的无上美景。有一个朋友在旅行社工作,看到那些照片,便借了去,说是可以招徕旅客,后来始终不见归还。我本想再去冲洗一份,可惜实在太懒,一拖再拖,最后不了了之,经过两次搬家,如今连那些胶卷也不知去向了。说实话,我向来对摄影毫无兴趣,相机于我仅有工具的意义,以这种态度,理所当然地一点也不会拍照,十年前如此,十年后仍然如此。我的一个酷爱摄影的学生评价道:“郭老师的相机非常好,技术非常差!”我觉得我在摄影方面,勉强值得一提的是,好歹学过几年绘画,多少培养了些审美能力,所以似乎自然而然地会选景,会构图。那位旅行社的朋友当时索要照片的理由便是:“你的这些照片是别人拍不出来的,你很会选择角度。”

 

通过某个角度看世界,这是摄影成像的基本原理。摄影的部分技巧,便体现在拍摄角度的选择之中。摄影者选择的角度不同,使他的摄影作品成为独一无二、不可替代的。提供一个独特的观看世界的角度,往往竟是摄影及一切艺术作品的主要价值所在。

 

每个人眼里的黄山都不一样,黄山是在无数角度中向我们呈现的,同时,没有一个人可以穷尽观察黄山的角度。如苏东坡《题西林壁》:“远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既然我们必定身在山中,局限于我们的角度,那么,黄山或庐山的“真面目”,是不是我们永远无法把握的?

 

黄山或庐山还可以放大开来,放大为“世界”。人在世界之中。人也是内在于某个角度看世界的。

 

造成角度的因素有许多。比如入世的时机。我们常以“时势造英雄”、“乱世出英雄”来形容一位成功人士。我们也常用“不合时宜”来形容某位失败者。汉代“飞将军”李广,便是一个生不逢时、不合时宜的人。李广原是一位天生的将领,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叫胡马度阴山。”这一位擅长骑射,勇气过人,富有谋略,才气无双的人物,参与了无数战斗,奋斗了整整一生,竟然始终未能实现他的并不算奢侈的梦想——裂土封侯。估计许多人都有类似我读大学时的想法:“这个时代太没意思了!如果可能,我希望自己早生一千年,可以赶上大唐盛世,或者能够有所作为。”然而愿望只是愿望而已。存在主义者把人的出世称为“被抛”,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,不能选择自己的入世方式和入世时机。

 

人生如同飘蓬,何时有阵风吹来将一粒生命的种子带走?这粒种子最后将落向何方?当它落地,迎接它的是不是充足的阳光、肥沃的土壤和适宜的环境?这些完全出于偶然。我们只能在现有的条件下以某一角度进入世界。

 

人的最重要的局限、根本性的局限,在于身体或感官。古代哲人设想,人生如寄,人本来是一无限的灵魂,与整体合一,偶然落入身体的牢笼,寄居其中,从此有了局限。身体是健全的还是残疾的,是轻便的还是笨拙的,长相是美貌还是丑陋,这也不是我们所能够选择的。但就算身体是完美无缺的,完美的身体本身便是一个无法逃脱的限制。司马迁写项羽的天生神力,说他“力能扛鼎”,据说后来山东一带民间百姓把“力能扛鼎”误读成“力能过顶”,以讹传讹,最后把项羽说成一个能够拔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提离地面的人,简直神乎其技。有人说:“灵魂向往于天上,肉体匍匐于地面。”肉体的人不可能征服地心引力,不可能走出自己的皮肤,我们不得不通过身体透过感官看世界。

 

想象一下人的状况,那是一点灵明,居于某具躯体之中,一如蜗牛背着自己的壳,人不得不透过这具躯壳的感官去看世界,好似封闭在房间里的人只能透过门窗向外窥视。树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,世上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指纹。身体总是个别的、特殊的身体。各人有各人的房间,以及这房间所带的窗户,而窗户便是他观看世界的角度。

 

还有性格。凡人皆有性格。性格又称“个性”,是个体存在的独特方式。性格与心情不同。性格是人的内在本质,心情则是人的向外显示的表象。心情感物而动,瞬息万变,而性格是常驻不变的,甚至是不可改变的,所以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断言:“性格即命运。”我们还可以说:“性格决定世界”。一个性格开朗活泼乐观向上的人,浑身会发光,那内心的阳光洋溢出来,照耀着身边环境,为它渡上了一层金色,整个世界都在应和着他内心的微笑。反之,一个病态的灵魂,一个性格阴郁愤世嫉俗的人,他好像整日生活在阴霾之下,地狱之中。正如佛教所说,“境由心生”,有什么样的性格,就有什么样的世界。

 

苏东坡在《日喻说》中写道:“生而眇者不识日,问之有目者,或告之曰:‘日之状如铜盘。’扣盘而得其声;他日闻钟,以为日也。或告之曰:‘日之光如烛。’扪烛而得其形;他日揣籥,以为日也。日之与钟、籥亦远矣,而眇者不知其异,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。”苏轼的“日喻”,颇类似于佛陀的那个家喻户晓的“盲者摸象”之喻,说的乃是人生在世的根本状况。便是最为健全最为完备的身体,说到底也是有局限的、残缺的,肉体的人天生就是眇者、盲人。由于每个人在世的角度天然地有所不同,他的世界便相应地都有所不同。我们似乎并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当中。世界本身,是不是我们永远无法遭遇的东西?或者说,所谓的“共同世界”,其实并不存在?

 

角度还会带来一个问题,即人与人的沟通或互相理解的问题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云:“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,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”《庄子·秋水》云:“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”既然每个人都不能不被束缚于自身的角度,生活在各自不同的世界里,那么我们该如何沟通?看来,沟通和理解如果不是全然无望,似乎只能诉诸偶然。譬如两只手电筒各自从自己的位置照射出去,有时背道而驰,有时擦肩而过,有时或许会在前方某处相交乃至幸运地重叠。世人每每感叹“知音难觅”、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”。知己诚为可遇而不可求之人。如俞伯牙遇上钟子期,蒙田遇上拉博埃西,约翰逊遇上鲍斯威尔,好比鲁滨逊在荒岛的沙滩上发现了人的足迹,那是被千古传颂的奇遇,古往今来,寥寥无几,允为特例,或是侥幸。当人与人偶然达到相互理解,哪怕只是暂时的,我们都应当把此事视为上苍赐予的一个礼物,心怀感激,倍加珍惜。

 

人类既然受限于角度,则人关于世界的印象,以及建立在印象之上的观念,归根到底都是从某个角度所得的“一孔之见”。我们的一切印象与观念,几乎都可以视为偏见。偏见有两种,有的是集体的偏见,有的是个人的偏见。比如相对于知识分子,未开化的农民、民工大概是愚昧而充满偏见的。如是集体的偏见,在这个集体之内不存在沟通和理解的问题,偏见如细菌般在空气中悄悄传播,被无意识地呼吸吐纳,令人病入膏肓而不自知,我们常常看到整个民族都是愚昧的情况。但在集体之外,集体与集体之间,偏见则是达到沟通的巨大障碍。当东方世界与西方世界初次遭遇之时,我们看到的不是“东西文化的交流”,而是“东西文化的冲突”;不是对话,而是战争。

 

有人说,知识,真正的知识特别是科学知识,可以减少偏见乃至消除偏见。其实未必尽然。我曾在某个网络论坛贴出拙文《女性之美》,文章并不如何高明,但就我目前的写作水平而言,已经是竭尽全力并正常发挥了,把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的文章公诸于众,本来是抱着学习的态度,想看看这个高手如云的论坛里各位专家的评论,采纳有益的建议,也好稍稍提高刚刚起步的写作的水平。不料文章刚刚贴出,立即招来一片斥责,“砖头”如冰雹般铺天盖地劈头盖脸而来,击得我当场懵懵懂懂,不知所措。痛定思痛,凝神细看之下,才发现有价值的批评着实有限,大多数的批评都只是在望文生义,自说自话,根本没有理解我的文章。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文章?那是由于读者没有进入我的立场,没有站到我的角度。为什么不能站到我的角度?那是由于他们无法摆脱自己的角度。由此我发现,越是学识渊博的学者作家,就越是容易陷入自己的角度而不可自拔,就越是容易形成偏见。人们所接受的知识,好比为蓄电池充上的电流,让手电筒的光线愈加明亮,放大了本来就有的偏见。

 

又有人说,通过对话和讨论,可以克服偏见。这个观点也未必一定正确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提出著名的“辩无胜”论。大意如下:“假如我和你辩论,你胜了我,你果然对吗?我果然错吗?我胜了你,我果然对吗?你果然错吗?是我们俩一对一错呢?还是我们俩都错了呢?你我都不知道。凡人都有偏见,我们请谁来评判是非?假如请和你观点相同的人,他已经和你相同了,又怎么能够评判?假如请和你我意见都相同的人,他已经和你我相同了,又怎么能够评判?假如请和你我意见都相异的人,他已经和你我都不同了,又怎么能够评判?既然如此,你、我和他人都不能评定谁是谁非了。”

 

尽管庄子强调“辩无胜”,还鼓吹什么“大辩无言”,其实他本人是酷爱辩论的。庄子常与惠子争论,并将惠子引为唯一与自己水平相当的人物,可以对话的搭档,惠子去世后,庄子曾感叹世上没有了对手,从此越发孤独。只是对于辩论,不可一味肯定,还要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辩论。我和妻子吵架,每次争论的话题总是越走越远,就像一棵树,不断地从树干分出树枝,再分出小枝,最后树荫如盖,不知终于何处了。这样的辩论只能使偏见越来越强,分歧越来越大,冲突越来越激烈。据说古代印度僧人辩论,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特定程序:在我反驳你的观点之前,必须将你的观点简要复述一遍,取得你的首肯,方才展开我的反驳。这就是说,我在反驳你的观点之前,一定要首先采取你的立场、你的角度,首先理解了你的本意。这样的辩论,才有可能超越角度,克服偏见,使对话趋于古希腊哲人的所谓“逻各斯”。

 

古希腊哲学家把“知识”分为两种,一种是“意见”,一种是真正的知识。或者说,一种是分门别类的知识,一种是关于整体的知识。前者是诸如物理学、生物学、天文学、心理学等各种科学,后者是哲学。哲学在西方被誉为“科学的科学”、“万学之尊”,因为哲学是关于整体的普遍的知识,一切科学都是从哲学中分化出去的,同时,一切分门别类的科学研究到最后,都会归结于哲学。当我们在研究学问中达到一个普遍性的立场,提出普遍性的问题,哲学便产生了。中国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哲学,也就是没有那种建立在对科学进行反思之上的哲学,但在古代中国也有相当于西方哲学的东西,那就是老子和庄子所说的“道”或“道术”。“道”或“道术”是关于整体的学问,是关于世界统一性的知识。《庄子·天下篇》指出:“天下各得一察焉以自好”,每个人都急于贡献自己的一孔之见,并以点代面,以偏概全,结果自然是“道术为天下裂”,整体的知识被分裂了。

 

庄子在《齐物论》中也区分了两种知识,一种是“真知”,即全面的知识;一种是片面的知识,有限的观点,好比《秋水篇》的井底之蛙,坐井观天。真知就是超越有限的观点和片面的角度,从“道”的观点看待事物。如何从道的观点看事物?庄子说,“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”。站在一个圆环的中心,圆周虽在转动,圆心却永远保持不动,这样你就能察看在圆周上运动的一切,但是你不要站到圆环上面去,并不参与这些运动,并不采取一个特定的角度或特定的立场。

 

谦虚的苏格拉底,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个“自知其无知”的人,蒙田对他赞誉有加。多疑的蒙田,以苏格拉底的语气问道:“我知道什么呢?”卢梭在《爱弥儿》中说道:“对整体有很好的了解的人,就能了解每一个部分应有的位置,对一个部分有彻底研究的人,就能够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;至于要成为一个有卓见的人,那就需要对整体有彻底的了解了;需要记着的是,我们想取得的不是知识,而是判断的能力。”这些西方哲人的观点与庄子的观点约略相似。

 

这样看来,只有哲学才可以超越角度,达到无偏见的知识。然而,没有角度也是一种角度。既然我们无法用哲学替代世上现有的一切学问,那么显然,哲学也只是我们观察世界认识世界的一个角度而已——或许这个角度站得高,看得远,位置更好,价值更大。同样地,“自知其无知”也是一种知识或对知识的态度。强调“真理即全体”的黑格尔哲学,只不过是西方哲学的一个流派;贯彻“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”的庄子哲学,仍然不过是先秦“诸子百家”之一。

 

角度是不可取消的,也是不必取消的。这是人的不可逃脱的宿命,人的局限在于此,人的意义也在于此。 

 

有了角度,并且囿于角度,我们将不可避免地制造偏见,乃至自命不凡,自以为是,以偏为全。而没有自己的角度,我们便无法站在自己的脚跟上,无法独立思考独立判断,只能因袭陈规,随波逐流,人云亦云,鹦鹉学舌。

 

我们只能通过变换角度的方式来超越角度。古龙武侠小说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塑造了一位侠客李寻欢,他的武器只是平淡无奇的小小飞刀,他的杀敌方式无非就是发射飞刀击中对方的喉咙,但是“小李飞刀”刀无虚发,百发百中,因为他可以从无数的角度投出飞刀,从常人看来简直不可能的角度,他也能有效地命中目标,杀敌致胜。善于变换角度、调整角度和利用角度,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
 

照片和艺术作品向我们展示了看世界的新角度,扩展我们的感知,丰富了我们的体验。艺术作品以其独一无二的存在,便获得它的意义。当我们观看并接受一件艺术品,我们便进入了艺术家的视角,取得了艺术家的眼睛,获得了艺术家的体验,变成了艺术家。我们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,并在这种观看中与前人沟通、共鸣。然后我们继续接受作品,继续变化角度,于是我们对世界的观点和体验将越来越丰富。

 

读书的主要功能,也是改变角度或调整角度。一只已满的杯子是装不进新水去的,倒进新水必须事先使杯子空空如也。读书的时候,我们也需要把自己化身为零,让自己为无,为空,于是作者的思路暂时成为我们的思路,作者的角度暂时成为我们的角度。如此我们才能学会一个观察世界的新角度,善于读书且天赋较高者,以后还能自己运用这一新角度。英国哲人培根有一句脍炙人口的名言:“读史使人明智,读诗使人灵秀,数学使人周密,科学使人深刻,伦理学使人庄重,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;凡有所学,皆成性格。”性格即角度,性格的丰富即角度的丰富。当我们需要自己观看,我们可以自由选择一个最佳的角度,采取最广阔的视野,看到最美丽的东西。那时,我们所看到的世界,也许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。   

(2007-6-22)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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