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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勇健 的博客

向现实猛进,又向梦境追寻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1973年10月生于福建省福清市。2003年毕业于东南大学艺术学系,获博士学位。现任教于厦门大学中文系。已出版著作有:《永恒的偶像——关于雕塑》(厦门大学出版社,2002年),《作为艺术的舞蹈——舞蹈美学引论》(百花洲文艺出版社,2006年),《创造的奥秘——李维祀雕塑艺术研究》(岳麓书社,2007年),《我看易中天》(四川大学出版社,2007年),《艺术原理新论》(学林出版社,2008年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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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  

2008-09-08 22:21:29|  分类: 女性与爱情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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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

——重读茨威格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

 

 

 

在世界文学的璀璨群星中,有一颗星辰时常进入我的阅读视野。这颗星,其实并不巨大,也不耀眼,然而当我仰望星空之际,总会发现它静静地呆在某个角落里。有时我的眼光一扫而过,好比扫过书橱里的藏书的脊梁,同时记起了那本书的存在,有时我却要对它注视一会儿,就像一道搜寻的目光在书橱陈列的某本书上驻足。它叫茨威格。

 

“伟大”一词,如同“天才”一般,早已因被滥用而声名狼藉。譬如人们竟可以毫不客气地赞叹金庸之“伟大”,慷慨大度地赠送金庸“大师”称号。但是,按照“伟大”的较为慎重较为严谨的用法,不必说金庸,便是茨威格都可能算不上伟大、称不得大师。然而茨威格无疑非常了不起。以我的阅读经验来看,最了不起的大概就是这位作家的双重性:他有一种极为充沛的精力和特殊的逻辑才能,一种驾驭文字和处理材料的理性能力;同时,他的作品有一种抓人的力量,一种摄魂夺魄的魔力,一种只要你读了几行就会使你欲罢不能的激情。理性与激情的内在张力,形成了茨威格的独特风格和恒久魅力。正因如此,每隔一段时间,我就会读一两本茨威格的书。这次重读的是高中甫先生主编的《茨威格小说精选》,其中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(下文简称《陌生女人》)再次让我深受感动,并使我产生了以前未曾有过的一种感想,希望借此小文,将这种朦胧的感想凝聚成形。

 

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或许是茨威格最有名的小说了,这篇感人至深的小说,人们纵然未曾读过,至少也曾经听过,但它未必便是茨威格最出色的作品。茨威格的小说《象棋的故事》、传记《巴尔扎克传》、文学批评《三大师》、历史文学《异端的权利》……似乎都比《陌生女人》要精彩、深刻得多。然而《陌生女人》在茨威格的作品中,还是拥有它的特殊地位。它就像一个实验室中的典型标本,集中而显著地展示出茨威格的诸多特点。

 

茨威格叙事,从来不曾考虑中国古人所推崇的“温文尔雅”、“温柔敦厚”,这位作家驾驭文字的那种姿势,简直就是威风凛凛,杀气腾腾,通过书本上印刷铅字遥想茨威格于斗室中挥毫的模样,我仿佛看见,那重重压上稿纸的笔触,直欲把一整叠稿纸都给戳个通透。其笔力非但力透纸背,而且突破躯壳,透入心灵深处,又准又狠,犀利而且致命。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,破腹而入,势不可挡,准确无比地将心脏攫住,一把抓出,瞧瞧到底是颗红心还是黑心。茨威格的深度心理分析的癖好,他那捕捉和放大推动人类行为的非理性力量的才能,使得自己叙事和行文方式也不由自主地深受影响,变得高度夸张、一味霸悍起来。茨威格写的多是那种处于极端生存状态中的人物,几乎都是在狂热和痛苦中挣扎的偏执狂,犹如为地狱烈火烧烤着的幽灵,嘴里不时发出咝咝惨叫,一股肉身烤焦的味道,不时袭来,伴随着阅读的整个过程。所有的这些特点,在《陌生女人》中都显露无遗。

 

更重要的是,《陌生女人》的主题是人的情欲,而情欲正是茨威格小说最为关注的主题,正如它也是罗丹雕塑最为关注的主题。茨威格对情欲的探索与刻画,涉及方方面面,比如同性恋。《情感的迷惘》写的是同性恋,与美国小说家舍伍德·安德森的短篇杰作《手》,有异曲同工之妙,然而安德森的叙事,采用了南宋山水“马一角、夏半边”的侧面暗示手法,通过描绘一双手便告了事,茨威格的叙事则采取了北宋山水的全景式,精雕细刻,按部就班,堂堂正正,层层推进。《陌生女人》所描写的情欲,也展示了它的整个发展过程。

 
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欲?简言之,这是“须作一生拼,尽君一日欢”式的情欲,或曰爱情。

 

茨威格把小说主人公即“陌生女人”的感情称为“爱情”。一个刚刚十三岁的少女,在极度的孤寂中爱上了一位青年名作家。一开始当然是出于好奇心,但“这种好奇心已经是爱情了。”因为那少女意识到,“我的一生确实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。”从这一天开始,“你就是一切,是我的整个生命。”“整个世界,只是与你有关,它才存在。”这种秘密而强烈的单相思一直持续到18岁,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,她如愿以偿地委身于作家,并生下一子,受尽世人的歧视和凌辱,为了生存,同时为了让孩子得到良好的教育,她不得不沦为娼妓,直到最后香消玉殒,整整一生,一如既往,痴情不改当年。然而自始至终,那作家竟然都不认识她,自始至终,没有一秒钟记起她。“而你呢,连我的面貌还不认识”,“你没有认出我来,那时候没有,永远,你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。”而她自始至终,仅给他写了一封信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啊!

 

这是爱情吗?我忍不住有些怀疑。这里没有两颗心的共鸣,没有双方感情的呼应,仅有两度肉体的交合,因而它看起来更像是纯粹的情欲,是“一夜情”,是“露水姻缘”,充其量在一种极为宽泛的意义上视之为爱情。然而与此同时,我又不无诧异地发现,在这种奇特的、情欲式的、边缘性质的爱情中,居然还透出一种神圣的、灵性的意味来。正是这一道神圣的和灵性的光芒,照亮了动物性的幽暗情欲,使之提升为“爱情”。C·S·路易斯曾在《四种爱》中说道:“爱情本质上就具有成为宗教的倾向。在所有的爱中,达至巅峰的爱情最酷似上帝,因而也最可能要求我们去崇拜。就其本身而言,爱情总是倾向于将‘恋爱’转变成宗教。”或许可以这么说,真正的爱情必具有几分宗教的因素,而这位陌生女人对作家的爱情,却把这一因素空前地放大了,等于先解构了爱情,然后将爱情加以重组,重新分配爱情的各种元素的比例。显然,小说《陌生女人》以一种极端的方式,突出了爱情本身所固有的宗教意味。

 

这是一种信徒对上帝的爱。几乎在一开始,少女的初恋情怀中就不止是世俗的男女之爱。她在放学时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即将搬来的邻居的房屋,好比刹那间窥见了天国的一角。晚上,“想到那么多书,我心里就滋生起一种超凡脱俗的敬畏之情。”那位她从未谋面的作家,在她的小小心灵中已是超凡脱俗的半人半神,“在你本人还没有闯入我的生活之前,你身上就围上了一圈灵光,一道富贵、奇特和神秘的光华。”她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。随着思念的延续与加剧,这种超凡脱俗的光圈逐渐放大,终于将作家理想化为个人的上帝,对他低首下心,顶礼膜拜——尽管那作家根本不知道。她在信中对他说:“你相信吗?你的书里每一行我都能背下来,我一遍又一遍地把你的书读得滚瓜烂熟?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叫醒,从你的书里抽出一行来念给我听,今天,隔了十三年,今天我还能接着念下去,就像在梦里一样:你的每一句话,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文。”只有真正的基督徒,才对《圣经》采取这样的态度。而那位登徒子作家的书,就这样成为了这位少女的唯一的《圣经》。

 

的确,那位作家,在她心中具有上帝的一切特点。譬如,她说:“你帮助每个人,就是素昧平生的人有求于你,你也给予帮助。你的恩惠非常奇特,它对每个人都是敞开的,因此谁都可以自取,两只手能抓多少就取多少,你的恩惠是博大的,是博大无际的,你的恩惠,但是,它是——请原谅我——懒散的。你的恩惠要人家提醒,要人自己取拿。”这种施恩的方式,正是上帝才能行使的方式。耶稣说过:“上帝叫日头照好人,也照歹人;降雨给义人。也给不义的人。神愿万人得救,不愿一人沉沦。”上帝的爱,是博爱,博大而又普遍,如同阳光普照大地,一任众生分享,毫无偏私。那作家也是如此。因此,“你喜欢对所有的女人,像蜜蜂采花似的对世界滥施爱情,而不愿做出任何牺牲。”又怎么可能要求上帝对凡夫俗子做出牺牲?《老子》说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所以那作家每次与一个新勾引到手的女人上床之后,便声称要去旅游,旅游回来再和她联系。可是回来之后,当然是毫无理由地从不联系。上帝行事,还需要向人提供理由么?

 

如此,那作家从来没有认出她来,自始至终她都是“陌生女人”,也就不为无因了。尽管茨威格似乎合情合理地写道:“少女和女人的脸在男人眼里一定是变化无常的,因为脸通常只是一面镜子,时而是热情的镜子,时而是天真烂漫的镜子,时而又是疲惫的镜子,镜子中的形象极易流逝,所以一个男人也就更加容易忘记一个女人的容貌,因为年龄就在这面镜子里带着光和影逐渐流逝,因为服装会把一个女人的脸一下子打扮成这样,等会儿又变成那样。”尽管茨威格似乎十分严谨地强调,前后两次的相聚,她已经由一个羞涩的处女变为久经风月场的妇人。然而不可思议的是,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曾经与他同床共枕了“如胶似漆的三夜”的女人?何况时隔几年之后,他们还有一次相聚!苏轼担心与亡妻在梦中“纵使相逢应不识”,那是由于他十年之后已然“尘满面,鬓如霜”,然而,纵然的确无法从相貌中认出来,须知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是独一无二的,而这样一位情感炽烈得舍生忘死的女人,当她沐浴爱河,心醉神迷,她的表情、她的话语、她的动作,难道还不将她的身份暴露无遗?更何况他还是一位作家!一位真正杰出的和敏感的作家,理当从这种独特表达方式的蛛丝马迹捕捉到什么才是啊!惟有从信徒与上帝的单方面仰望关系中,作家的“认不出”才能得到较为合理的解释。

 

在这种信徒与上帝的关系中,惟有信徒无条件地奉献、无保留地牺牲的份儿。“我相信,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盲目的、忘我的爱过你,我对你永远忠贞不渝。”“……现在成了我的惟一的思想:把自己献给你,完全委身于你。”当她不顾一切地抛开母亲和继父,抛开家人的爱和优越的生活条件来到他的身边,献身于他,那步伐就像一只迈向祭坛的羔羊。亚伯拉罕将他的亲生儿子以撒献上上帝的祭坛,大概也是如此的义无反顾?然而她远不如亚伯拉罕幸运,她不是上帝的宠儿,她的上帝甚至根本不想试探她的信仰。她和他共度了刻骨铭心的三夜,从此便被弃之不顾,然而她说:“我永远,永远不会埋怨你,不,我只有永远感激你,因为对我来说那一夜是至极的欢乐,闪光的喜悦,飘飘欲仙的幸福。那天夜里我一睁开眼,感到你在我的身边,总是感到奇怪,星星怎么没有在我的头上闪烁,因为我直觉得自己到了天上。”“假如由于那些时刻我还得再进一次地狱,而且事先知道我将受的苦,那么我还愿意再进一次,我亲爱的,愿意再进一次,再进一千次!”

 

这真是牛峤所说,“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”!献身之后,等待她的乃是地狱般的苦难。苦难似乎是古往今来一切虔诚信徒自愿选择的命途。她在最下等的、地狱般的产房里生出了他们的孩子,她为了他们的孩子而卖淫,然而她无怨无悔。以她的美貌,以她的爱慕者之众,只要她轻轻朝某“帝国伯爵”点个头,她就可以在一秒钟内成为衣食无忧令人敬仰的高贵的“伯爵夫人”,但是她说:“我不愿自己为婚姻所羁绊,为了你,我任何时候都要使自己是自由的。在我内心深处,在我的潜意识里,我一直还在做着那个陈旧的梦:也许你会再次把我召唤到你的身边,哪怕只是叫我去一个小时。为了这可能的一小时,我把一切都推开了,只是为了你而保持自己的自由,一听召唤,就扑到你的怀里。自童年时代之后青春萌发以来,我的整整一生不外乎就是等待,等待你的意志!”她时刻都在聆听上帝的召唤,时刻准备着像使徒彼得的西门和他的兄弟安得烈,抛开渔网跟随耶稣。不,她早已抛开一切,只等上路,哪怕望穿秋水,哪怕是徒然而绝望地等待着那遥遥无期的召唤。然而上帝有时也会抛弃他的信徒。就连那十字架上受尽折磨的耶稣,上帝的独子,也曾在绝望中仰天呼告:“我的上帝,我的上帝,为何抛弃我?”

 

幸亏她还有孩子,她与他所生的孩子。她非常清楚:“在你心目中,我算得了个什么?只不过是数万个女人中的一个,许许多多不胜枚举的风流艳遇中的一桩罢了。你有什么好想起我来的?”她非常清楚,她的那位高居于宝座的上帝,是根本不能指望的。她唯一能做的,只是每年他生日的时候,送去一束白玫瑰,那是当初他们度过了恩爱之夜后他送给她的,她徒然地期望借此唤起他对那一时刻的回忆,好似盼望着第二天早晨在西天看见太阳。于是她宁可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。那是“他”的复制,是另一个“他”。她无法拥有他,但她可以拥有另一个“他”。“现在我终于把你捉住了,……当我知道,我怀了你的孩子,我是多么幸福,因此我就没有把这事对你说:因为这样,你就再也不会从我身边逃走了。”当一个信徒的上帝向他隐匿起来,当上帝不再回答他的拼死的呼喊,他只有选择上帝的偶像。

 

然而这个可爱的孩子竟然死了,偶像破碎了。她再一次一无所有。这位逆来顺受的低声下气的女人终于忍受不了了,“我得叫喊一次,嚷一次:为了这个孩子,我付出多少昂贵的代价啊!这孩子就是我的幸福,如今他躺在那里,已经停止了呼吸。”“但是我并不是埋怨你,我只是埋怨上帝,是他让这些痛苦到处狂奔乱闯的。”啊,亚伯拉罕也曾对他的上帝口出怨言呢!她已经一无所有,她现在穷得仅剩下自己了。她就像那些伟大的圣徒一般,终于把自己的生命也作为牺牲,奉献在她的上帝面前。

 

这是爱情,也是宗教;是原始的和本能的情欲,也是理想的和至高的爱情。人真是一种奇妙的存在物,最具肉体性的情欲与最具精神性的天启,常常“两极相遇”并“两极相通”。在茨威格的另一篇有名的小说《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》中,那个女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狂热赌徒的富有表现力的手所吸引,不由自主地向他献身,满怀期盼地要与他私奔,整个过程犹如灵魂出壳,又如神灵附体;这个为情欲所逼迫的女人,俨然一位为神明感召的圣徒。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也是如此。爱情的内在的宗教意味、崇拜因素、忘我境界、无条件的奉献、无止境的期盼……,在小说里呈现得清晰如昼,一目了然,且令人惊心动魄。小说艺术是人类生存状况的尖锐化,现实中的爱情,当然并不像小说中那么极端,然而,假如一种爱情不内在地包含着宗教、崇拜、无我、奉献、牺牲、容忍、希望等元素,假如在相爱的过程中不曾产生“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”的念头,那么这种爱情的真实性,便不能不令人产生几分怀疑。   (2008-9-8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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