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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勇健 的博客

向现实猛进,又向梦境追寻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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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1973年10月生于福建省福清市。2003年毕业于东南大学艺术学系,获博士学位。现任教于厦门大学中文系。已出版著作有:《永恒的偶像——关于雕塑》(厦门大学出版社,2002年),《作为艺术的舞蹈——舞蹈美学引论》(百花洲文艺出版社,2006年),《创造的奥秘——李维祀雕塑艺术研究》(岳麓书社,2007年),《我看易中天》(四川大学出版社,2007年),《艺术原理新论》(学林出版社,2008年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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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视神秘,说不可说——为邓晓芒《灵之舞》新版作  

2009-11-20 23:17:40|  分类: 文艺评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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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视神秘,说不可说

——为邓晓芒《灵之舞》新版作

 

郭勇健

 

 

 

人称“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个骑士”的黑塞,在他的小说《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》中,借雕塑家歌尔德蒙之口,道出了他对许多技艺精湛的艺术作品的不满:“它们缺少一点主要的特征:神秘。而最杰出的艺术品与梦境之间的共同点也就是:神秘。”我愿把这里的“艺术”二字换成“哲学”。许多以“哲学”为名的著作之所以索然寡味,就是因为它们往往把哲学弄成一门技艺,从而丧失了使哲学成其为哲学的关键:神秘。一部著作,倘若未能感应神秘、无力凝视神秘,纵使读书破万卷,哲学史料倒背如流,引文信手拈来,注释密密麻麻,外语琅琅上口,仍然处于哲学的外围,只能与哲学擦肩而过。就让各种金碧辉煌的获奖证书颁给那些擦肩而过的“哲学的外围”好了,反正这脂粉也涂不到哲学女神的脸上。获奖证书与哲学无关,掌声亦与哲学无缘,哲学倒是与寂寞、孤独定有三生之盟,一如邓晓芒的《灵之舞》于1995年面世之后,寂寞了十余年。何以故?哲学与神秘为伍之故。“凝视神秘,说不可说。”——窃以为,这既是艺术的精髓,也是哲学的要义。

邓晓芒是一个凝视神秘言说神秘的人,《灵之舞》是一部凝视神秘言说神秘的书。这神秘之域,不在外而在内;不是“日月之行若出其中,星汉灿烂若出其里”的茫茫宇宙,而是“人心的无底深渊”。这是一个比宇宙还要神秘莫测的所在。人心的神秘,古希腊人曾在悲剧中形象地表述为“司芬克斯之谜”,邓晓芒则称之为“精神之谜”。

人非草木,亦非禽兽,人人都有一颗心,人的生活当然离不开心灵;所谓人生,也就是人心的人生。既然如此,这颗心怎么就成了一个“谜”,成了一片神秘之域了呢?心灵或精神之所以是一个“谜”,是由于它处于日常理性和科学理性所不到之处。心灵中的东西,总是多于我们所能够感知的东西;心灵的领域,远远大于日常理性和科学理性所能触及和把握的范围。日常理性仅能照亮心灵的表层。科学理性将心灵肢解,“七宝楼台拆散,不成片断”,捕捉到的只是心灵的某些局部碎片。心灵的本性是自由,是超越,它永不停息,不断逃逸,抛给科学的永远都只是无生命的蝉蜕,恰似水气蒸腾,纵然强行拦截,也已凝固化为水珠。总之,在日常理性和科学理性之外,心灵中更多更大更深更完整更鲜活更真实的领域,沉入黑暗,沦为神秘,永远保持为一个“无底的深渊”。在某次与艾克曼的对聊中,歌德感叹认识自我之艰难,说虽然每个时代都有人反复提出“认识自我”的要求,但这是一个奢侈的要求,迄今没有人真正达到过。由此可见,自我之谜、心灵之谜、精神之谜、灵魂之谜,是一个永恒的谜。

实际上,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已经以“无意识”概念、“海底冰山”之喻说明了,精神是一个奥秘。与精神分析学家研究和言说无意识的努力相似,哲学家把目光瞄准了这一永恒的神秘之域,“认识你自己”是心理学与哲学的共同宗旨。只是它们逼近神秘言说神秘的方式不同:前者是经验性的观察,后者则是一种超验的凝视;前者是为了治疗、为了实用,后者纯粹是为了自我认识,为了自由。哲学纯粹是,心灵要去认识心灵,自由要去把握自由。归根到底,精神分析探索心灵世界的方式仍然把自由凝固化了。这种方式把精神之谜视为一道数学难题,一旦揭示了它的谜底,谜语本身也随之消失。只要内心的某种秘密被察见、被道出,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。借用英国文学批评家伊格尔顿的一个比喻,精神分析学家解决心灵之谜的方式,好比拔掉一颗灵魂的智齿。

与心理学家相比,艺术家的工作显然更接近哲学。人的一切行为无非是一个象征,我们的存在牵连着无边的整体、无底的深渊、无量的神秘。这样的一种体验,乃是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共识。譬如,西方近现代小说传达的最鲜明的信息就是,人确实是有灵魂的。包括小说在内的艺术作品能够如其本然地呈现心灵,使运动持续着运动,将神秘保持为神秘。而邓晓芒在《灵之舞》中所做的最主要的工作,正是描述精神“本来的样子”。举例说,他强调精神是一个封闭体,人应当有隐私权,反对文革式的“灵魂深处闹革命”;“灵魂深处闹革命”的做法,就是无视精神之存在,践踏人的尊严,将人贬低为物的表现。他反对本质主义的“人性本善”的观点,因为这与精神的“自由”不符,等于剥夺了人的自由意志。要言之,小说艺术直接呈现了心灵世界,哲学则描述、分析、解剖、反思这一直观世界,要找出这一神秘世界的运作机制,要发现它的先验结构和内在规律。这种规律,邓晓芒借用德国艺术理论家康拉德·朗格的概念,称之为“有意识的自欺”;这一内在的结构,邓晓芒命名为“表演性结构”。他在自我意识、人格、自由意志中都发现了“有意识的自欺”,都发现了这种先验的“表演性结构”。

《灵之舞》对精神的结构性描述,形成了邓晓芒的“艺术形而上学”的大纲。邓晓芒的哲学是诗化哲学,甚至可以整体地视为美学。我们知道,庄子的哲学是美学。为什么?那是因为在庄子那里,存在本身就是美的,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同样地,艺术形而上学之所以可能,那是由于在邓晓芒看来,终极实在本身就是艺术的、创造的。精神、人格在《灵之舞》中就是终极实在,而人格就是面具,灵魂就是演员。“真正的艺术家是人,是纯粹的、作为人的人。第一个艺术家是第一个人,第一个人也必定是个艺术家。”美学家邓晓芒与哲学家邓晓芒,在《灵之舞》中被合而为一。依稀记得李泽厚在《关于“美育代宗教”的杂谈答问》中提到,美学是“第一哲学”。张世英在《哲学导论》中则指出,那种把美学或艺术哲学看作哲学的一个分支、一个组成部分的看法,已经过时了,如今的哲学本身就应当是艺术哲学。李泽厚和张世英的这种看法,在邓晓芒的《灵之舞》中得到出色的证明,当然,结论或观点相似,其学理依据和致思角度却全不相同。

从前人们以为,哲学就是科学,不懂数学就不能懂哲学,恰似柏拉图学园门口的标语“不懂几何学者不得入内”。但这只是属于柏拉图、笛卡尔、斯宾诺莎、罗素的比较陈旧的哲学观念。在叔本华、尼采、胡塞尔、海德格尔之后,我们已经可以断言:不懂艺术就不能懂哲学。邓晓芒似乎就是这么看的。他不但将灵魂视为艺术家,将人格视为艺术品,将人生视为艺术创造,而且在《灵之舞》一开始就指出,时至今日,解决精神之谜的有效方法、抵达心灵之域的有效途径,已不再是科学,而是艺术。换言之,不再是认识,而是体验。顾名思义,与认识的先是主客对立而后寻求主客体的统一不同,体验是“一体而验之”,在契合相关的、乃至于一体化的关系中发生。体验显然先于认识。若无本体论上的一体化体验,认识如何可能,主观如何切中客观、自我如何统一于对象,都是不可解的了。因此邓晓芒说:“认识和道德都是从艺术中派生出来的。”

不懂艺术就不能懂哲学,这不仅是由于艺术和哲学都凝视神秘,也不仅是由于生命是一个奥秘,心灵本身就是艺术家,而且是由于艺术和哲学都试图言说神秘,“说不可说”。神秘本是不可言说的,所谓“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”,所谓“说似一物即不中”。自古以来,如何言说神秘、言说那不可言说者,就是哲学的一大问题。白居易曾经质疑老子:“言者不如知者默,此语吾闻于老君。若道老君是知者,缘何自著五千文。”不过相传老子的著作是被逼着写出来的,老子不得不写下《道德经》五千字,作为出函谷关赴西域的交换条件。《道德经》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这是老子在提醒读者,不要拘泥于文字,而要透过文字看到事情本身。庄子也说、也写。不过庄子用了一种特殊的说法和写法,即所谓“吊诡”之言。较之老子、庄子的诗化语言,邓晓芒的表述要理性得多。尽管《灵之舞》的表达有意地与刻板僵化的学术论文拉开距离,随笔的特征颇为显著,但邓晓芒既不像老子和尼采那样,以格言述哲学,也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加缪那样,用小说做哲学。把《灵之舞》与加缪的哲学随笔《西西弗的神话》相比,前者显然更为逻辑化、系统化。《灵之舞》的行文是推理性的。实际上,推理正是邓晓芒的一项极为突出的才能。试看20世纪中国的美学著作,纯粹以推理形式建构起来的美学体系,除了蔡仪的《新艺术论》和《新美学》,大概就只有邓晓芒与易中天合著的《黄与蓝的交响》了。那么,邓晓芒到底是如何做到用理性的语言去言说超理性的存在?

唯一的可能是,这种理性乃是辩证理性。作为黑格尔哲学研究专家,邓晓芒是当今中国极少数还相信辩证法之生命力的哲学家。《灵之舞》出版于《思辨的张力——黑格尔辩证法新探》之后,运用黑格尔的辩证法已然极为娴熟。只是由于邓晓芒专门将辩证法运用于人的个体精神世界,因此他的辩证法与黑格尔的辩证法也有所不同,不妨名为“心灵辩证法”。譬如,在邓晓芒看来,辩证法的灵魂是“自否定”,因此,他几乎在心灵的一切表现、精神的一切现象中都揭示出其自相矛盾性,即“自欺”本性。曾有人质疑邓晓芒何以用“表演性结构”这种古怪说法,那是由于,惟有“表演”一词,才能标识精神的“既是又不是”、“不是却偏是”的自相矛盾的辩证关系。

此外,邓晓芒对精神的本来面目的描述,是在中西文化的对比和衬托中完成的。精神的奥秘到底怎样?我们或许并不清楚,但是,如果我们对精神到底不是什么和不该如何有了清晰的认识,那么,对于精神本身,也就庶几近之了。这种表述的方式,古人称之为“烘云托月”,冯友兰曾名之为“负的方法”,其实,当然也是“辩证法”的题中应有之义。这正如新黑格尔主义者克罗齐为了回答“艺术是什么”,先一一澄清了“艺术不是什么”,如,艺术不是物理事实,不是功利活动,不是道德活动,不是概念知识,等等。克罗齐说:“真理用斗争的方法不断使自己摆脱一个又一个的错误;……要是不批判关于真理问题的不同答案,那么任何人也不可能成功地揭示真理。”邓晓芒也是在批判中国传统文化的过程中凸显“真理”的。如此,《灵之舞》还是一部中西文化比较与中国传统文化批判的著作。在批判中国传统文化方面,邓晓芒继承鲁迅又力图超越鲁迅,尝试在哲学的层面上,深化和推进了五四运动以来的思想启蒙。《灵之舞》是西学东渐百年之后,终于姗姗来迟的中国人自己建构的一个现代哲学体系,同时,它也是一部中国文化的自我批判的著作。其批判力度和思维深度,是20世纪中国从未有过的,或者至少是罕见的。在中国文化的现代性进程上,《灵之舞》是一部不可绕过的杰作。

然而,《灵之舞》这部杰作,十余年来却颇遭冷遇,几乎不见哲学界任何评论。这究竟怎么回事,倒是一个值得推敲的问题。以我浅见,除了《灵之舞》以随笔体形式做哲学,显得不太“学院”,甚至“不伦不类”(邓晓芒自己也说过,这是一本不好归类的“怪书”),因而不为学院派人士所青睐之外,大约有以下三个原因。

其一,这是一部难以估价的著作。如前所述,《灵之舞》是一部凝视神秘和言说神秘的作品,是一部货真价实的终极关怀的形而上学著作。尽管神秘是生活的背景,尽管人人生活在神秘之中,但并非人人都能意识到这一背景,“百姓日用而不自知”,长此以往,我们便遗忘了与神秘的联系,丧失了凝视神秘的欲求和能力,或者,不再有形而上的憧憬、不再有终极关怀的真正需要,因而无从领会和无法衡量《灵之舞》的价值。

其二,这是一部难以评论的著作。为什么?其首要原因,是由于批评的原则一如克罗齐所言,“要了解但丁,就必须把自己提升到但丁的水平”,然而,邓晓芒的思辨水平,决非中国的一般哲学工作者和普通大学教授所能企及。例如,许多学者都已意识到,个体意识和独立人格是中国文化中颇为欠缺的元素,正是由于缺乏这一元素,致使我们至今尚未实现现代性。但是,学者们的思考往往也就到此为止。然而,“个体意识”和“独立人格”到底是怎么回事?这是很少有人能够盯住不放深入追究的问题,邓晓芒就是这少数几个人之一。《灵之舞》的探索所达到的高度和深度,为多数学者所鞭长莫及,自然难以评论。

其三,这是一部惹是生非的、令人恼火的著作。《灵之舞》有两个阅读层次,即哲学的层次与文化批判的层次。纯粹哲学的层次隐,文化批判的层次显。于是,多数学者最为关注的,就是本书的文化批判的层次。在维护和宝爱中国传统文化价值的学者,特别是在现代新儒家看来,邓晓芒的批判简直胡来,好比一击粗暴的重锤砸碎了他们最珍视的花瓶,不光令人痛彻肺腑,而且徒留满地狼藉。于是产生两种反应。第一种是情绪激烈的反应。要么指责邓晓芒“对中国传统哲学的理解非常肤浅”,要么指责邓晓芒“偏激”。第二种反应是:嗤之以鼻,不予理会。第二种反应似乎姿态更高,更为多数学者乐于采纳。于是,《灵之舞》便不得不缩到角落里,去咀嚼自己孤独的命运。

书自有自己的命运。古人云,“兰生空谷,不为无人而不芳。”《灵之舞》既是一部少见的好书,自然会慢慢地赢得它的读者,慢慢地产生它的影响。它的影响,未必发生在学术界之内,却早已鲜花般绽放在青年学子之中。当初,邓晓芒在此书的前言中说:“我充分估计到人与人相通的困难,并准备接受孤独的命运。”他自己是打定了主意,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?”不曾料到,“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”,终至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。网络上曾流传一种说法,当年《灵之舞》出版后,某些青年学子的问候语一度变成了:“你读过《灵之舞》了吗?”我也大致属于首批阅读《灵之舞》的读者之一,我也曾活生生地体验过想要问人是否读过《灵之舞》的强烈冲动,我也曾经斩钉截铁地对同龄人说过:“《灵之舞》是一定会再版的!”时隔十余年,这部著作终于以单行本的形式再版,这大概是它的价值逐渐得到普遍认可的一种证明。

这是一部凝视神秘和言说神秘的书。这是一部灵魂之书、生命之书,因此,这也是一部能够震撼灵魂、变化气质的书。好像是英国批评家马修·阿诺德说过,一本书读前和读后是不同的,阅读之后,读者的心灵肯定发生了某种变化。这种说法显然太乐观了。许多书读过,直如水面的落叶相似,不留下丝毫痕迹;它们以徐志摩式的潇洒,翩然告别心灵:“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”能够改变心灵的书,自身就须是心灵之书,这样的书为数甚少,而《灵之舞》想必位列其中。这是一部启蒙之书,它具有豁然开朗的效果和促人觉醒的功能。最后,这也是一部浪漫主义的书。有理性,也有激情;强调普遍,也强调个别。凝视神秘,说不可说,诗化哲学,这本是浪漫主义的事业;美学,实为浪漫主义运动所催生的一门学问;艺术家是第一个人或本真的人,这是地道的浪漫主义者的观念。在如今这个世界性地“拒绝浪漫”的时代里,邓晓芒或许算是最后一位浪漫主义者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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